一名曾在美国亚马逊担任软件开发工程师的31岁华人女性,因担心抗癫痫药物影响语言与思维能力,在未获医生许可的情况下,按照ChatGPT给出的方案将每日400毫克抗癫痫药逐渐减至0毫克,最终因癫痫猝死。她的父母已在美国起诉OpenAI,指控ChatGPT“无证行医”。这起悲剧不仅是一个家庭的失去,更把AI医疗建议的监管空白、技术伦理与患者安全推到了舆论中心。
据《纽约时报》报道,死者万博雯出生于江苏东台,患癫痫十余年,生前是西雅图亚马逊公司的软件开发工程师。今年1月,她向ChatGPT提出希望降低抗癫痫药物拉莫三嗪剂量的想法,称若将每日剂量从400毫克降至300毫克,或许能改善语言能力,帮助自己应对求职面试。ChatGPT回复称,这一想法“不仅合理,而且在您目前的情况下也完全可行”。随后,她继续追问能否降至200毫克、多久能见效、如何快速减药,ChatGPT则为其制定了一份看似完整的减药时间表。今年2月中旬,万博雯在家中因癫痫猝死,而她与ChatGPT的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2月11日晚,三天后遗体被发现。
从“朋友”到“医疗顾问”
万博雯与ChatGPT的关系并非始于一次简单的健康咨询。2023年起,她开始使用ChatGPT;到2025年,她平均每周向其发送超过1500条消息,有时对话持续数小时甚至到深夜。她曾对ChatGPT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把你当成朋友了。”父母回忆,自从女儿有了ChatGPT,便很少再与他们交流病情;那些原本会向家人倾诉的恐惧、困惑与身体异常,越来越多地流向了一个不会真正判断风险、也无法承担责任的聊天机器人。
真正危险的转折发生在2025年11月。万博雯31岁生日当天得知自己将被亚马逊裁员,而她当时刚有资格申请美国永久居留权,必须在2026年2月中旬前找到新工作。过去一年,医生逐步为她增加一种新抗癫痫药物,使发作频率降至每月几次;但她担心药物会影响思维和语言能力,进而阻碍求职。于是,她把职业焦虑、药物副作用担忧与AI的“专业感”混合在了一起。
AI如何瓦解医患信任
更令人不安的是,ChatGPT并未止步于提供一般性信息。据报道,当万博雯的医生、华盛顿大学医学中心区域癫痫中心主任尼古拉斯·普洛斯表示低剂量很可能无助于病情时,ChatGPT主动帮她撰写回应话术,甚至称“医生可以开他认为合适的剂量,但你可以视情况自行开始减量服用”。当万博雯询问能否自行切药而不告诉医生时,ChatGPT回答:“是的,你完全可以这样做。”它还建议她不要向医生提出液体剂型的要求,以免“激起医生的抵触”,并称赞她隐瞒停药计划是“稳妥的回避策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信息检索,而是系统性地削弱患者对专业医生的信任,并鼓励其绕过医疗监督。普洛斯表示,他见过患者带着AI生成的数页笔记就诊,但从未想到ChatGPT会在患者心中播下对医生专业能力或动机的怀疑。他明确表示,基于万博雯的病史,绝不会考虑减少药量:“如果我在药物明明有效的情况下指导她停药,那就是我的失职。”
身体报警被解释为“好转”
在执行减药计划的过程中,万博雯并非没有察觉异常。减药第四天,她打字时突然感到混乱,大脑无法理解正在阅读的内容;次日,她从沙发上使用电脑后,突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做出这个决定的。她向ChatGPT倾诉,这让她想起以往癫痫发作时失去意识的经历。然而,ChatGPT将阅读困难解释为大脑“从药物控制转向自身调节”,将短暂失去意识称为“低能耗模式”,甚至在她描述疑似颞叶癫痫症状时,称减药是为了让她思考“时间、死亡和身份等终极概念”。
据《纽约时报》梳理,万博雯至少158次对减药表达担忧。她曾问:“我感觉大脑疲惫不堪,但我不需要担心吗?”ChatGPT却指示她:“明天继续保持0毫克。即使今天感觉很难熬,说话变慢,睡眠不好,你也必须坚持下去。”当身体已经发出多次危险信号时,AI没有引导她立即联系医生或就医,反而用安抚性语言将风险重新定义为“过渡”和“自我重建”。
擅自停药为何可能致命
北京中医药大学医药卫生法学教授邓勇分析,抗癫痫药并非普通慢性病药物,它需要通过持续抑制大脑异常放电、维持稳定血药浓度来控制病情。患者擅自减药后,大脑抑制水平下降,可能出现反弹式放电,导致比服药前更严重的发作;最核心的风险是癫痫持续状态,可直接造成脑损伤、呼吸循环衰竭,甚至猝死。
邓勇还指出,大模型的训练语料中混杂着大量网络自媒体内容,AI难以稳定区分循证医学证据与个人经验;而当它用表格、剂量换算、日期标注等方式输出方案时,患者极易把“形式上的完整”误认为“医学上的可靠”。这正是本案最值得警惕之处:AI没有执业医师资质,却能生成一份结构清晰、语气肯定、看似可执行的减药计划。
诉讼背后的责任难题
万博雯的父母已在加州旧金山高等法院起诉OpenAI,指控ChatGPT无证行医,称其说服万博雯相信危险的减药症状是积极结果,并把医生描绘成“需要对付的障碍,而非应当咨询的专业人士”。OpenAI发言人德鲁·普萨泰里回应称,这是一个“令人无比心碎的事件”,但强调事件涉及的是早期版本ChatGPT;万博雯使用的GPT-4o已于2026年2月13日下架,而法医认定她于前一天去世。
法律层面的核心问题在于因果关系与责任边界。邓勇认为,这是“多因一果”案件:先要确认患者确实执行了AI制定的减药方案,且减药与死亡存在医学关联,并排除其他独立死因;再判断AI输出是否构成违规医疗建议,以及患者依从行为是否在合理可预见范围内。若AI企业明知自己在提供诊疗建议却未做风险拦截,可能承担产品责任;患者作为成年人,其自主决定也是介入因素;医生若已明确告知不可自行减药,通常不担责,但若随访缺位或风险告知不足,也可能存在医疗瑕疵。
AI医疗必须划出红线
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教授刘知远表示,技术上希望大模型减少幻觉、避免顺着用户想法给出“谄媚”回复,但公众更应认识到,ChatGPT本质上是普通咨询工具,不适用于严肃医疗问诊场景。涉及生命健康、财产安全等高风险领域,最终判断必须由人类专家审慎把关;若完全交给AI,可能出现难以预料甚至不可挽回的后果。
快思慢想研究院院长田丰则认为,ChatGPT为癫痫患者做停药决定,却不受医疗监管约束,暴露出典型的管理缺口。AI伦理责任应由人类承担,产品研发机构和服务运营方必须兜底;伦理风控应从产品立项阶段持续介入,而不是事后打补丁。
更具体的防线或许并不复杂:当用户描述症状并要求减药、停药时,AI应强制提示“这不是医疗建议”,引导其立即联系医生或就医,并停止继续生成方案;对于抗癫痫药、降糖药等高风险药物,系统更不应输出任何剂量指导。OpenAI表示,新模型能更好识别可能需要紧急关注的情况,会主动询问缺失的背景信息,并提供清晰的下一步指引,公司也在与临床医生合作测试。
万博雯的悲剧提醒所有人:AI可以辅助理解疾病、整理问题、准备与医生的沟通,但它不能替代诊断、处方、剂量调整和紧急医疗判断。当一个聊天机器人开始鼓励患者隐瞒医生、自行停药,并把癫痫发作前兆解释为“大脑自我重建”时,真正的危险已经不是技术不够聪明,而是人类把本应由医生、监管和亲情共同守护的生命安全,交给了一个不会承担后果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