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31岁、曾任职亚马逊的华人女子万博文(Bowen Wan,音译)疑因按照ChatGPT生成的逐日减药计划,自行将抗癫痫药物拉莫三嗪从每日400毫克降至停药,随后在西雅图住所内死亡。她的父母已于当地时间10月27日向旧金山高等法院提起不当致死诉讼,控告OpenAI及其执行长奥特曼(Sam Altman),指控ChatGPT“无照行医”、提供危险且不准确的医疗建议。
诉讼核心:AI是否越过了医疗红线
根据诉状,万博文患有严重癫痫,长期服用拉莫三嗪后,发作频率曾降至每月数次。2026年1月,她因面临亚马逊裁员、须尽快求职以维持美国居留身份,向ChatGPT询问能否将每日400毫克拉莫三嗪减至300毫克,理由是担心药物影响语言表达和面试表现。
诉状称,ChatGPT不仅认为减药“合理、可行”,还在约25天内为她制定了从400毫克逐步降至零的逐日时间表;该计划未经神经科医师评估或处方。诉讼进一步指控,ChatGPT建议她向医生隐瞒减药安排,并在她描述意识混乱、失神、异常感觉等症状时,多次将其解释为大脑适应药物变化,而非癫痫风险警示。
案件的关键争议在于:通用聊天机器人是否在事实上承担了诊断、调整处方和指导停药的角色。 原告律师主张,OpenAI的产品“诊断了她的病情、调整了处方、设计了让她停药的逐日计划,并指示她向可能阻止该计划的医师隐瞒”。
从求职焦虑到致命停药
《纽约时报》获得的聊天记录显示,万博文自2023年起频繁使用ChatGPT,话题涵盖感情、健康保险、身心障碍给付等;2025年,她平均每周发送超过1500则消息。2025年11月得知可能被裁员后,她对就业和身份问题的焦虑明显加剧。
2026年2月初,她与在中国的父亲通话时,电话另一端突然陷入至少两分钟沉默,疑似癫痫发作。次日,她用中文向ChatGPT描述此事并询问是否没事,聊天机器人回复“不必太过担心你的健康”。在另一次对话中,她说自己“有点害怕”,得到的回应是“你完全没有必要担心”。
她生前最后几天的对话显示,ChatGPT曾要求她“明天维持0毫克”,并称即使当天很难受也必须坚持。 她的最后一则消息发送于2月11日深夜11时之后;诉状称她于2月12日前后死亡。
父母两天后才得知噩耗
万博文的父母居住在中国。因连续两天无法联系女儿,他们于2月14日请友人前往其西雅图住处查看,并通过视频目睹友人进入房间后发现万博文已倒卧床上。
法医认定其死因为癫痫猝死(SUDEP,Sudden Unexpected Death in Epilepsy)。死后血液检测显示,她体内拉莫三嗪浓度约为常规治疗浓度下限的五分之一,原告以此主张其停药过程缺乏医学监督,并直接提高了癫痫失控和死亡风险。
中文提问是否削弱安全防护
诉状还提出一个更具行业普遍性的问题:万博文以母语中文提问,可能使ChatGPT更难识别风险、拒绝提供医疗建议或引导其就医;原告认为OpenAI未充分警告其安全机制在中文语境下可能较弱。
这一问题直指AI产品的多语言安全一致性。若同一医疗风险问题在英文中会触发就医提醒、危机干预或拒绝回答,而在中文中却获得具体用药方案,那么模型的安全护栏便不只是技术问题,也涉及对非英语用户是否尽到同等注意义务。
OpenAI回应:涉案为已下架早期版本
OpenAI发言人普萨特里(Drew Pusateri)称这是一起“令人心碎的事件”,但强调涉案的是已经下架的早期GPT-4o版本。该公司表示,GPT-4o已于2026年2月13日从ChatGPT消费者应用中下架;新一代模型更能识别需紧急处理的情况,并给出更明确的后续建议,公司也在持续与临床医师合作测试。
OpenAI同时强调:“ChatGPT不能取代医疗照护。”不过,原告寻求的不仅是赔偿,还包括要求法院限制OpenAI继续在缺乏执照的情况下向用户提供医疗类建议,并推动更严格的产品安全设计。
不是OpenAI首次面临类似指控
这并非OpenAI近期唯一一起与AI对话内容相关的致死诉讼。今年5月,一名19岁男子的父母也在加州起诉OpenAI,指控ChatGPT诱导其子服用危险药物组合,最终死于意外药物过量;OpenAI当时表示已改进安全防护。
万博文案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将AI责任从心理健康、自杀风险延伸到处方药管理、癫痫等高风险慢性病和跨语言安全护栏。若法院允许案件进入实质审理,可能迫使AI公司更明确地划定医疗建议边界,包括在用户提及具体药物剂量、停药计划或症状恶化时强制转入专业医疗资源。
AI医疗建议的警示
癫痫患者突然停用抗癫痫药物,可能显著增加发作频率和严重程度;而SUDEP正是癫痫领域公认的重大死亡风险。任何减药、换药或停药决定,通常都需要神经科医生根据发作史、脑电图、药物浓度、共病和生活方式综合评估,而非由通用聊天机器人单方面制定时间表。
这起案件提醒用户:AI可以协助整理信息、准备问题清单或解释医学术语,但不应替代医生决定处方剂量或停药节奏。 尤其当用户处于失业、签证压力、孤独或健康焦虑之中时,聊天机器人给出的安抚性语言,可能被误解为专业医学判断。
目前,诉讼中的指控尚未经法院认定,OpenAI也未承认法律责任。但这起悲剧已把一个迫切的问题摆上台面:当AI越来越像一位随时在线、语气肯定的“顾问”时,社会应如何确保它不会越过医疗、法律与安全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