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美国刚下飞机，学校倒闭了：从语言班到百年名校，美国高校正迎来一场生存大考

刚交完学费，只上了两天课，人刚落地美国，学校便发来邮件：停止运营。这不是电影桥段，而是发生在中国留学生和海外游学者身上的真实经历。更令人不安的是，类似剧情正从短期语言学校蔓延至拥有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历史的私立大学——美国高等教育正在经历一场由生源、债务、成本与信任共同引发的系统性危机。

刚落地，学校没了

10月13日，演员金晨在直播中讲述了自己赴美就读语言学校的遭遇：学费已经缴纳，课程只上了两天，人刚刚抵达美国，学校便通知倒闭。她原本期待的是一段语言学习和文化体验，结果迎接她的却是措手不及的行程中断和学费纠纷。

几乎在同一时间，艺人孟佳也公开了自己就读同一所语言学校后的经历。她正准备出门上课，却收到校方邮件，得知全球校区即刻停止教学服务，而自己的课程原本还有半个月才结束。两位公众人物的遭遇迅速引发讨论，也让“海外游学”这一看似轻松的消费选择，暴露出其潜在风险。

这所语言学校仅有35年办学历史，倒闭的直接原因是财务危机。对当事人来说，这是一次突然的意外；但对长期观察美国高等教育的人来说，它更像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水面之下，是更多学校正在经历的招生困难、现金流紧张与运营失衡。

名校倒下，震动更大

如果说明语言学校倒闭尚可归因于规模小、抗风险能力弱，那么汉普郡学院和加州艺术学院的关停，则更能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位于马萨诸塞州阿默斯特的汉普郡学院创立于1965年，以打破传统学科边界、弱化GPA评分、强调自主设计学习路径的实验性教育闻名。它也是麻省五校联盟成员之一，校友中包括普利策奖、艾美奖、奥斯卡奖、格莱美奖和麦克阿瑟奖得主。然而，2026年4月14日，这所学校宣布将在秋季学期结束后永久关闭。

校方在公告中坦言，学校已没有足够资源维持完整运营，也无法继续履行监管责任。董事会表示，学校是在探索所有可能方案后，才不得不做出关闭决定；导致这一结局的，是持续下降的入学人数、长期债务负担，以及土地开发计划受阻。

数字更能说明汉普郡学院的困境。2025年秋季，其在校生人数降至747人，较前一年的842人下降约11%；而早在2004至2005学年，该校曾拥有1352名学生。学校2025财年运营赤字约为370万美元，净资产较2024年下降13.9%，同时仍背负约2100万至2500万美元的债券及相关债务。

更关键的是，汉普郡学院并非没有自救。学校曾试图通过扩大招生、筹集资金、出售土地、重组债务等方式维持运营。据报道，其近年筹款金额达到约5500万美元，但仍未能扭转财务轨迹。当招生目标未能达成、土地交易失败、债券再融资受阻时，学校的资金链最终断裂。

艺术强校，也难逃周期

另一所引发广泛关注的学校，是位于旧金山湾区的加州艺术学院。这所学校拥有超过百年历史，在艺术与设计教育领域具有较高声誉，校友遍布科技、设计、影视、游戏等创意行业。即便如此，它仍宣布将在2026至2027学年结束后关闭。

对在读学生而言，学校关闭意味着学业计划被突然打断。高年级学生或许还能在关闭前修完学分，但低年级学生往往只能转学。转学虽然比重新申请更灵活，可沿用作品集、成绩单和部分申请材料，但并不等于保录取；学生仍要在短时间内寻找匹配院校、准备材料、等待审核，并承担学分转换和学费差异等不确定因素。

有学生选择等待学校安排的“教学过渡”，希望学校在关闭前对接其他院校；也有学生选择立刻转学，以减少未来再次出现变数的风险。无论选择哪条路，学校倒闭都迫使他们重新评估一个问题：一所学校的排名和声誉，究竟是否足以代表它的稳定性和安全性。

倒闭不是孤例，而是趋势

美国高校关闭并非今年才出现的新现象。追踪机构数据显示，2008年至2023年间，美国有近300所提供副学士及以上学位的院校关闭；2024年和2025年，也分别有至少16所非营利性院校宣布关闭。

咨询机构Huron在2026年发布的预测更加引人警惕：未来十年，全美1700所仍在运营的私立非营利高等教育机构中，约有442所可能面临关闭或合并风险。这意味着，超过四分之一的美国私立大学，可能在未来十年内从高等教育版图中消失。

在纽约州私立大学工作的张艺，对这种寒意有更直观的感受。她观察到，过去三年，纽约州每年都有3至5所大学倒闭，其中包括韦尔斯学院和卡泽诺维亚学院等具有较长历史的院校。她曾任职的一所小型私立大学，也在疫情后长期处于亏损边缘。

学校为了减少赤字，曾与教职员工工会谈判，希望通过降薪10%换取不裁员；但最终，裁员仍难以避免。疫情后，学校多年未提高员工薪资，在物价上涨的背景下，实际购买力不断下降。员工流动加快、新人难以留存，也成为学校运营不稳定的信号。

财务报表里的预警

大学倒闭很少是突然发生的。它通常先表现为招生不足，随后是预算赤字、裁员、课程缩减、设施维护延迟，最后才是正式关闭。

研究显示，2024财年，美国约31%的私立非营利大学出现亏损，17%的公立大学亏损。会计师事务所的分析也发现，在全美1947所公立及非营利大学中，有229所连续三年亏损；2025财年，约30%的学校出现赤字。

这些数字背后，是学校运营模式的脆弱性。许多小型私立院校高度依赖学费收入，捐赠基金规模有限，也难以像大型研究型大学那样通过科研经费、医疗系统、校友捐赠或资产运营获得多元收入。一旦学生数量下降，收入立刻承压；而教师薪酬、校园维护、保险、技术系统和行政成本却难以同步压缩。

汉普郡学院正是典型案例。它的捐赠基金规模较小，却长期被用于支持日常运营；学费净收入约2000万美元，而运营支出超过4000万美元。即便学校不断筹款、压缩预算、寻求资产变现，仍难以填补结构性缺口。

生源悬崖正在到来

如果说债务和成本是学校倒闭的“近因”，那么人口结构变化则是更长期的“远因”。

自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出生率明显下滑。如今，这批更少出生的孩子正陆续进入大学适龄阶段，形成所谓“生源悬崖”。美国西部州际高等教育委员会预计，到2041年，美国高中毕业生总数将较2025年的峰值下降约13%，东北部和中西部降幅更大。

对美国高校而言，这意味着未来不是某一年招生遇冷，而是潜在学生池持续收缩。过去，学校可以通过扩大招生、提高学费、吸引州外学生或国际学生来弥补缺口；但当适龄人口减少、家庭对学费更加敏感、国际学生流动面临不确定性时，这些传统手段的效果都在减弱。

美国国家教育统计中心的数据显示，与2010年的高点相比，2023年美国大学入学人数整体下降约200万人。学生减少，直接导致学费收入减少；对于没有充足财政拨款或捐赠支持的学校而言，这几乎是致命打击。

学费越高，质疑越多

生源减少的背后，也是美国社会对大学价值的重新审视。

皮尤研究中心2024年的调查显示，四成美国人认为，在当前经济环境下，四年制大学学位并非特别重要；47%的成年人认为，只有在不背负学生贷款的情况下，大学才值得投入；另有29%的成年人认为大学不值得花费。

2026年的一项金融服务调查显示，学费仍是家庭择校时最重要的考虑因素之一，79%的家庭会仅因学费问题，将某所大学直接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当州立大学、社区学院或线上课程提供更低成本的选择时，高价私立院校必须更清楚地回答：学生为什么要为这张文凭支付更高价格。

张艺的感受尤为明显。她所在大学的排名并不低，一年学费标价可达七八万美元；作为员工，她的儿子本可享受免学费待遇，但孩子仍希望去外州读书。她身边的许多美国同事对此难以理解：如果州内已有成本更低甚至免费的公立大学，为什么还要支付高昂学费读私立学校。

这种质疑并不只是情绪，而是正在改变家庭的教育决策。越来越多学生和家长开始把大学视为一项投资，而非理所当然的人生阶段。他们更关注毕业后的就业、薪资、债务负担和专业回报率，而不是单纯被校园历史、排名或名气吸引。

国际学生减少，压力加倍

对许多私立大学而言，国际学生不仅是学术多样性的来源，也是重要的收入支柱。国际学生通常支付更高学费，且较少依赖州内财政补贴。然而，签证政策、地缘政治和留学预期的不确定性，正在让这一群体变得更加谨慎。

据报道，2025年5月至8月，美国签发的F-1学生签证同比减少约36%，减少近10万份。对依赖国际生源的学校来说，这意味着招生漏斗进一步收窄；对计划赴美留学的学生来说，则意味着择校时必须考虑更多非学术因素，包括签证稳定性、学校财务健康度和应急预案。

当本土学生减少、国际学生受限，学校能争夺的生源变得更少，竞争也更激烈。资源充足、品牌强势、地理位置优越的学校或许仍能维持增长，而小型、区域性强、依赖学费的院校，则更容易被推向危险区。

成本上升，收入却难以同步

与收入承压相对的，是办学成本的持续上涨。2010年至2019年，美国高等教育价格指数年均涨幅为2.2%；到2025财年，这一指标已升至3.6%。人力成本、建筑维护、安全投入、数字教学系统、合规要求和保险费用，都在持续增加学校的负担。

为了维持运营，许多高校不得不采取更激进的“自救”措施：裁员、合并院系、削减冷门专业、出售资产、推迟建设项目，甚至寻求与其他学校合并。南加州大学在2025年7月至11月裁撤超过900名员工；西北大学也在联邦资金冻结的背景下宣布裁减425个岗位。

但裁员和节流只能延缓危机，无法根治结构性问题。如果招生持续不足，收入无法恢复，学校仍会陷入“削减成本—影响教学质量—降低吸引力—招生更难”的循环。

关停之后，学生怎么办

学校倒闭最直接的受害者，是在读学生。他们不仅要面对学业中断，还要处理学分转换、住宿搬迁、签证身份、学费退还和未来就业规划等问题。

汉普郡学院表示，能够在2026年秋季学期结束前完成学位的学生，仍有机会正常毕业；无法完成学业的学生，校方则与州高等教育部门及认证机构合作，提供转学协助。但对许多学生而言，协助并不等于保障，他们仍要在有限时间内重新规划人生路径。

有学生形容，学校宣布倒闭那天，校园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有人在墙上写下“汉普郡将永远存在”，表达对学校的不舍。对他们来说，汉普郡不仅是一所学校，也是一种教育理想：不受传统分数束缚、鼓励跨学科探索、尊重个体学习路径。

然而，理想无法自动转化为现金流。当学校无法支付债务、无法维持认证、无法承担教学成本时，再独特的教育理念，也可能被迫画上句号。

未来十年，谁会倒下

未来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最著名的大学，而是那些规模较小、区域性强、高度依赖学费、捐赠基金有限、专业结构单一的学校。

它们可能位于人口流出地区，可能过度依赖本地生源，也可能缺乏足够多的研究生项目、科研经费或校友资源。当高中毕业生减少，这些学校首先感受到寒意；当国际学生减少，它们又失去一块重要收入；当运营成本上升，它们更难通过规模效应摊薄支出。

当然，并非所有面临风险的学校都会立刻关闭。一部分学校会通过合并、被收购、转型为在线教育机构、聚焦职业培训，或与更大高校体系结盟而继续存在。但无论形式如何，美国高等教育的供给过剩问题已经难以忽视：学校数量仍然很多，而愿意并能够支付传统四年制大学学费的学生，正在变少。

学校会消失，教育不会

对留学生来说，这场危机提醒人们：选择学校不能只看排名、名气和校园照片，还要看学校的财务披露、招生趋势、捐赠规模、债务水平、专业设置和转学保障。一所学校能否长期存在，已经成为留学决策中不可回避的问题。

但对陈旭、张晗以及无数曾在这类校园中学习的人来说，倒闭的学校并不等于失败的教育。汉普郡学院曾让许多学生摆脱标准化评价体系，找到自己的学术方向；加州艺术学院也曾为创作者提供专业训练和行业连接。校园可以关闭，建筑可以出售，但那些真实发生过的讨论、创作、友谊和成长，不会随之清零。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当美国高等教育进入人口、成本与信任三重压力叠加的时代，社会是否仍愿意为多样化、实验性和小规模的教育模式支付成本？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未来倒下的，可能不只是几所学校，而是一种曾经被认为理所当然的大学形态。